

“一个国家火炸药的水平,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这个国家的武器水平。”说出这句话的王泽山,走在街上和普通退休老人没有多大分别,可在火炸药这个行当里,他的名字分量极重。
他是中国工程院院士、南京理工大学教授,三次拿下国家科技一等奖,又获得2017年度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业内习惯称他为“中国火炸药之父”。

很多人知道他,是因为那笔奖金。2021年12月,王泽山将包括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等奖项奖金在内的1050万元一次性捐给南京理工大学,设立泽山育才基金,支持学校教学和人才培养。
要理解这笔钱为什么这样花,得从他六十多年前选专业讲起。
一、冷门专业起步,报废火药成宝
1954年,19岁的王泽山考入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那时的新中国,摆在面前的有两道现实的坎。
一道坎是火力不足。抗美援朝战争中,志愿军凭借战术穿插和顽强意志打出了胜利,美军从此对夜袭心存忌惮,而我们自己在付出巨大代价之后,也真切感受到了火力上的差距。
另一道坎是技术受制于人。当时国内火炸药的生产和研究主要依靠苏联援建,这类关系国家安全的核心技术,根子并不在自己手里。

不管是补上火力的短板,还是摆脱对外依赖,中国都必须有自己的火炸药技术。
王泽山因此放弃了空军、海军这类热门方向,填报了当时最冷门的火炸药专业,据介绍,他是那一届唯一一个自愿选择这个专业的学生。
在他看来,只要国家需要,哪个专业都能干出名堂。此后几十年,他的研究始终遵循一条很实在的原则,国家需要什么,他就研究什么。
他啃下的第一块硬骨头,是退役火炸药的处理问题。火炸药有保质期,过期了就得退役销毁,可这些东西是消耗大量资源生产出来的,一烧了之,等于把真金白银白白扔掉。

上世纪80年代,和平时期储备的火炸药每年有上万吨到期,过去的办法要么露天焚烧,要么深埋地下,既污染土地,又存在引发爆炸的风险,大量囤积本身也是一笔不小的成本和安全负担。
这个问题并非中国独有,不少国家同样被它困扰,投入不少却始终没有找到理想的出路。
王泽山带领团队专门开展退役报废火炸药再利用技术研究,把国家每年上万吨退役和废弃的火炸药转化为爆破药剂、驱动药剂和化工原料,过去要花钱处理的危险品,变成了可以再利用的资源,浪费减少了,囤积成本和安全压力也随之降了下来。
这项成果获得1993年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

二、温差难题攻关,严寒高原稳射
第二件事,是火炸药的温度稳定性。
中国国土辽阔,南北跨度大,冬夏温差也大,同一时间里,北方可能大雪封路,南方却依旧温暖。
火炸药偏偏对温度相当敏感,气温低的时候,炮弹初速、威力和射击精度都会往下走,气温高的时候,又容易带来安全隐患。
一种装药如果只在特定温度区间里表现正常,就很难满足不同地区、不同季节的作战要求,对于一支需要在漫长边境线上执行任务的军队来说,这个短板绕不过去。

针对这一难题,王泽山牵头研发了低温度感度发射装药技术,大幅削弱了环境温度变化对发射装药性能的影响。说得通俗一点,就是让火炸药不再“挑天气”。
有了这项技术,我军装备的炮弹在高寒地区同样能够稳定发挥性能,即便在喜马拉雅山区那样的严寒条件下也能可靠使用,不管部署到哪里,温度变化造成的性能波动都能得到明显减小。
凭借这项成果,王泽山获得1996年度国家技术发明奖一等奖,这也是当年唯一的一项一等奖。
从报废火炸药的再利用到装药的温度适应性,他解决的都是部队实际使用中真正卡脖子的问题,而不是只停留在实验室里的漂亮数据。

三、八旬再破射程,千万奖金全捐
第三件事,是让中国的火炮打得更远。
军事领域流传着一句话:“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射程几乎成了衡量火炮水平的核心指标,各国都在想方设法扩大自己的“真理范围”。

不过射程的提升有一道看不见的天花板,射程不仅受发射装药影响,还与火炮结构、弹丸设计等因素有关;在提高射程的同时维持安全、稳定的装药性能,是一道技术难题。
这道题的分量明摆着,谁能率先突破,谁就能在火炮领域领先一大步。
为了这道难题,王泽山带领团队持续攻关多年,年过八旬仍泡在科研一线。他很少待在办公室,更多时间是在试验现场。

有一次在内蒙古做试验,当地气温低至零下26、27摄氏度,80多岁的他和年轻队员一样在室外一待就是一整天。他的说法很直接:国家有难题,我们不能当旁观者。
这些年的投入,换来了“全等式模块装药技术”。
弄明白它的价值,得先知道火炮装药难在哪里。
提高最大射程的同时,不能把射程覆盖范围压缩掉,近、中、远距离都得打得了。
目前各国火炮普遍采用双模块装药,靠不同模块的搭配来覆盖不同距离,问题在于装填更复杂,出错的余地也更小。

王泽山的方案只用一种单元模块,就实现了火炮射程的全弹道覆盖。
他在发射药的材料、结构和工艺上做了一系列发明,攻克了高膛压、高过载等国际上长期没能突破的技术瓶颈,把我国武器发射装药技术推到了世界领先水平。
这个突破有多大,看数字最清楚。这项技术让中国火炮射程提升了约20%。全等式模块装药还可简化装填环节,为提高射击效率创造条件。
射程、射速同时上了一个台阶,火炮在战场上的压制范围和反应速度都随之改变。

这项成果让王泽山获得2016年度国家技术发明奖一等奖,他由此成为三次摘得国家科技一等奖的科学家。2018年1月,他在人民大会堂领取了2017年度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
包括这份最高荣誉在内的多项奖金共计1050万元,后来被他悉数捐出,用于设立基金、扶持青年科研人员。
对一个在冷门领域守了一辈子的人来说,把钱交给后来人,和他当年选择专业的逻辑其实是一脉相承的。
如今,多种中大口径火炮已经搭载了王泽山和团队研制的先进发射装药技术。

在火炸药研究领域,他是公认的标杆,他的成果受到同行关注和引用,说他站在这个领域的最前沿并不夸张。
回头梳理他的科研路,三件事环环相扣:先是解决退役火炸药的囤积成本问题,接着降低了火炸药对温度的敏感程度,后来又让中国火炮打得更远。
几十年间,当年困扰我军的火力不足问题,在相当程度上因为他和团队的工作得到了缓解。
把他称作让中国火炮“真理”覆盖得更远的人,更贴近他这一生做成的事。

那些装备着新型发射装药的火炮,承载着王泽山和团队几十年的心血,也守卫着国家的领土,而他捐出的那1050万元,则把这份事业交到了下一代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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